周明金小小说三题

阅读:7759 2019-10-09 15:13:37 作者:周明金 来源:原创
绝活儿隔壁老赵是个木匠。一生养成的习惯,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作木匠吊线状。 老赵14岁跟着爷爷学手艺,那时还是小赵。小赵蒙学没上几天,打死也不进学堂了,宁肯回来放牛、种地...

 
绝活儿
隔壁老赵是个木匠。一生养成的习惯,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作木匠吊线状。
老赵14岁跟着爷爷学手艺,那时还是小赵。小赵蒙学没上几天,打死也不进学堂了,宁肯回来放牛、种地、出苦力,也不去受那份洋罪,自认为不是上学的料。
爷爷说:不上就不上吧,俺赵家祖坟地里没有那棵蒿。跟着我学手艺吧:常言说,家有百顷地,赶不上个烂手艺。黄金有价艺无价,身怀技艺走天下……
小赵还是个孩秧子,听不进去这些古道道,沉不下心。爷爷用角尺敲,用尺杆子(自制的五尺的、三尺的木尺)打。就像牛犊子初学犁地套上梭——不干也得干。
先从拉锯支板子学起,爷爷手把手的教。光拉锯支板子就学了三年。直到需要多厚的板材,小赵一端详,不用划线,锯出的板子薄厚正好符合所需,不差分毫。爷爷说,这就对了嘛——手艺人要眼里出气!
小赵入了门,爷爷教他使斧头、用刨子,一学又是三年。东天不亮西天亮,小赵上学不行学艺行,学啥会啥,而且出类拔萃,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,过目不忘。爷爷说,锣要打来鼓要敲,人要从师井要掏;井掏三遍出好水,人学多年本领高。小赵默记于心。
爷爷教小赵开榫,凿眼。又是一个三年,小赵勤观察,细琢磨,一学就会。无论是格肩榫、双榫、双夹榫、勾挂榫、锲钉榫、半榫、通榫,还是托角榫、长短榫、抱肩榫、粽角榫、槽口榫、企口榫、燕尾榫、穿带榫、扎榫,都能与凿出卯眼完美组合,严丝合缝。
三个三年过后,小赵成了大赵,娶妻生子,有了自己的家庭,木匠手艺也达到炉火纯青。爷爷老了,拉锯支板子、使斧头、用刨子、开榫、凿眼已力不从心。但爷爷还有他的绝活儿——雕花,花鸟虫鱼,梅兰竹菊、山水田园、描龙画凤,栩栩如生。八仙桌的裙边除雕刻万字纹、曲尺纹、回字纹、十字连方、四起云合、锦地纹外,还能雕上龙凤呈祥,醉八仙;大床上雕刻鸳鸯戏水、麒麟送子、百子图、鹤鹿同春、五蝠捧寿、鸾凤和鸣;门头上雕刻吉庆有鱼、喜上眉梢、五福临门;柜上雕刻富贵平安,梅兰竹菊……大赵看一眼都能记个八九不离十。
爷爷老了,不能干了,担心大赵艺精自傲,不守艺德,时常旁敲侧击:有艺有德走天下,有艺无德无人搭。大赵把胸脯拍得山响:保证不丢爷爷的脸,不坏“师傅”的名声。
青取之于蓝胜于蓝,大赵技艺精湛。木工活精细,会雕刻,还有一手绝活儿——绘画。据说绘画时还能使上法术。若是在某家门头某个部位画上金元宝,这家就能招财进宝,财源滚滚来;在某家喜床某角落画两个胖娃娃,这家就能连生双胞胎;在某家房梁某部位画个钟馗,这家人就无病无灾……当然这要看大赵的心情。
相传,邻庄一财主要给儿子打喜床,请大赵以及其他木匠。这财主是个吝啬鬼,让大赵他们多干活,伙食上还想应付。无烟无酒,无菜无茶。几个木匠颇有微词,只有大赵不动声色。趁大家不注意,大赵在喜床中间的橕子的背面一头画了一个童子,手里提溜个夜壶;另一头画了个潘金莲。喜床打齐,财主儿子结了婚,但一行房事,新郎就要解小便,几次三番,性趣全无,尴尬至极。新媳妇头趟娘家没回,就出轨了,跟着邻居一有妇之夫搞得火热。此事传到大赵爷爷耳朵里,爷爷悄悄问大赵,大赵唯唯诺诺。爷爷已猜中八九,来到财主家,以检查孙子手艺为名,找到了症结所在:几刨子推掉“童子提夜壶”和“潘金莲”,从此,新郎新娘云雨之欢,再无尴尬。新媳妇也改邪归正,恪守妇道。
邻居刘新山,是出了名的大善人,且乐善好施。一年冬天不幸遭了火灾,烧了个精光。左邻右舍自发捐款、捐物,助他渡过难关;捐梁檩、捐淮草为其盖房;大赵组织一班木匠义务为刘新山起屋架梁、做门窗。做得很仔细,方圆别致,平面上还雕刻了栩栩如生的各类图案。还悄悄地在大梁的枕木一端画了一幅画:一个小伙推着一辆独轮车,一边是金银财宝,一边是一群孩子。从此,刘新山儿孙满堂,富甲一方!
后来大赵熬成了老赵,一生徒弟二十有余,个个得到老赵的真传:拉锯支板子、使斧头、用刨子、开榫、凿眼、雕刻,样样称绝,遗憾的是老赵唯独没把他的绝活儿传给徒弟们。


“酒神”
“酒神”真名刘贻忠。咋听,都像“留一盅”。其实,“酒神”名副其实,喝干写满,不奸不滑不耍赖,喝酒豪爽出了名。一是他酒量大,能喝;二是他有特异功能:喝酒出汗——酒漏;三是会劝酒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前,没有几家能买得起酒的,没有人请“酒神”喝酒,那时候他也不叫“酒神”。
改革开放后,人们生活富裕了,无酒不成席。左邻右舍,亲朋好友都喜欢请“酒神”陪客,图的是不慢待客人。只要“酒神”一上桌,场面立马热闹、活跃起来:敬酒、猜拳、行令、老虎杠子、网包锤、大压小……不一而足,一场酒不醉倒三几个,就不算喝酒。
“酒神”能喝多少酒,是个谜。有人说他一顿能喝三斤,也有人说他一顿能喝五斤桶一桶。问“酒神”自己,他憨憨一笑,不置可否:我也不知道我能喝多少?反正没醉过,不知道醉酒是啥滋味!
一天,七个中学同学相约来我家,个个 “饮君子”, 自称酒中豪杰。正赶上我闹肚子吃药忌酒,三十多年没见面,不能陪酒觉得不盛情,我便请“酒神”来陪客。一是不至于慢待我的老同学们,二是正想借机考核一下“酒神”的酒量。饭前我间接告诉同学们谨防“酒神”的海量,暗示他们团结御敌。同学们都表现的不屑一顾。
开场,“酒神”自谦:我,“床下夜壶——不是盛酒的罐子”;“黄鼠狼泥墙——小手”,传言我能喝,醉的还是我。让我来陪客,我惶恐不安,恳请大家手下留情!站起来双手抱拳,作揖一圈。相聚都是知心友,我先喝俩见面酒!端过两杯酒,一饮而尽。
开始是平喝,一人一杯,喝过写起。酒过三巡,有人提议打通关,见面一对酒,一人一圈,依次进行。一轮通关下来,每人喝了七七四十九杯。加上之前喝的,每人不少于一斤。酒量不济的两个同学甘拜下风,缴械投降了!
其时,虽是三九天,只见“酒神”头上热气腾腾,汗顺着头发往下滴。“酒神”掏出毛巾围在脖子上。提议:下面打擂台赛,猜枚喝酒,三拳两胜,喝酒拌(bán,方言,扔掉、丢开)拳。“酒神”豪气上来了:三伏天下雨雷对雷,朱仙镇交锋锤对锤,英雄好汉喝酒杯对杯,端起酒杯谁怕谁?规矩定了,从我开始。
端过一杯酒,开始猜枚。话到拳到,虽然慢那么半秒,却让人感到天衣无缝,无懈可击。三圈下来,竟然没输一杯。输红了眼的几个同学,坚持不再猜拳,轮番敬酒,“酒神”来者不拒,两圈下来,又有两个同学败下阵来。眼看着一个个眼睛红了,舌头短了,坐不直了,吓破胆了,我是干急不出汗。就是我此时出手,也未必是“酒神”的抵价。
两件白酒喝完,七个同学趴下六个,还有一个没趴下,也胡言乱语了。“酒神”依然清醒如初。我暗自庆幸,亏得我吃药忌酒,否则,也一样趴下!我口服心服,竖起大拇指:你真乃“酒神”也!“酒神”倒也不谦虚:半斤八两只当漱漱口,一斤二斤不能算喝酒,三斤四斤面不改色腿不发抖,有一个不醉我就不走!
那场酒后,“酒神”的雅号传开了,名声大振。
最近,“酒神”戒酒了,原因是醉酒者死亡时有发生,“酒神”怕把别人直接喝死了。
“酒神”有多大的酒量?永远是个谜!

哭泣的唢呐
邻居李有福死了,死于肺癌。死时双目圆睁,嘴巴张着。似乎有桩心愿未了,又似乎有话要说。
“我的——苦命的——爹——呀——”随着一声拖着慢板长拍的哀号,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跌跌撞撞扑进棺道,小鸡啄碎米一样对着冰棺磕头不止。至亲们放下手中的活计,纷纷围过来。有的劝慰,有的责怪,更多的是想看看李雅芝是怎样替自己的不孝找借口。
“闺女——不孝——啊——,三个月前——接到妈的电话——说您病了,没想到——您走的——这么快啊——”
气愤、悲伤过度的雅芝娘,踉踉跄跄挪过来,抓住雅芝的头发,照脸连打几巴掌:“你个猪狗不如,不孝的东西,嚎什么嚎?你爹查出是肺癌,我就给你打电话,你不是生意忙走不开!就是孙子孙女没人照管!你爹病危,不停地念叨你,我又给你打电话,你说收拾收拾就回来,一等半个月,不见你人影,连个电话也不打,你爹他是大睁着两眼‘走’的呀——”一口气没上来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地摔了下去!
李雅芝一看娘因气生怨、生恨,昏厥过去,更是无地自容,哭声陡然提高了八度。任凭谁劝,都劝不住鼻涕一把眼泪一把,哭得昏天黑地、一塌糊涂的李雅芝。大家无不摇头叹气:“唉,活着不孝死了孝!几个月都不回来一趟,这会儿哭有啥用?”“就是。要不是听说她爹死了,说不定还不回来呢!”“生儿养女防备老,你再看看她,啥用?”“死后烧纸千千万,不如活着一碗饭!”
哭了约摸一个时辰,李雅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:哭声戛然而止,一骨碌爬起来,找到支客的她老舅:“老舅,您帮外女一个忙,给我请两班唢呐,对着吹,请两个专业哭丧的,替我往死里哭,钱都是我出。外女不孝啊——”
雅芝老舅本来心里也窝着气,但都这时候了,还能说什么,请就请吧!“活着一碗汤,强过死后哭一场。唉——”
不多时,两班唢呐在灵堂左右安营扎寨,摆开了擂台:先是左边的唢呐一曲《哭灵》,哀哀戚戚,凄凄惨惨,悲悲切切,亲朋好友无不动容,个个泪流满面,李雅芝反倒没事人一样,怔怔地坐在一旁发愣。
右边的哭灵女人,年纪不大,但很专业。随着一声“爹啊——我的苦命的——爹啊——”,似乎声泪俱下,如丧考妣。喇叭声起:“高梁杆,节节青,哭声爹来泪盈盈。爹把女儿抚养大,女儿不忘爹恩情。我爹辛劳空养我,竹篮打水一场空……”有吹有唱,赢来了哭声一片。
接着左边的《十跪父重恩》:“一跪父重恩,父亲给了孩儿的身,儿女来到这世上,父亲乐开心……”更是把场面渲染得悲伤无比,已经很难分出真哭假哭了。李雅芝愧疚地伏在棺前哭诉她的种种不孝,已被唢呐声掩盖的严严实实。
两班唢呐整整吹了一夜,专业哭丧的女人断断续续哭了一夜,李雅芝趴在棺前也整整哭了一夜。第二天,李有福要入土为安了:鸣锣开道,挥洒的火纸随风飞舞,孝子举着“呼啦啦”翻飞着五彩幡带的龙头花幡,紧紧的靠着棺头,24个举重的(抬棺的)吃力地抬着一米多高的寿材慢步前行,生怕惊扰了雅芝爹的好梦。唢呐“呜呜咽咽”吹奏着如泣如诉的大悲调,李雅芝头勒孝布,腰系麻绳,红肿着双眼,目光呆滞,魔怔一般地随着亲友跟在棺后,早已哭不出声来。送葬的亲友投来异样的目光:有漠视,有鄙夷,有同情,也有为之惋惜,内疚和悔恨!
不知道李雅芝此刻的心里会是什么滋味?
 
终审:卢成良编审:孙兰编辑:刘宏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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