败家货郎(小小说)——文/商城县  喻国强

阅读:9078 2019-10-09 14:44:11 作者: 喻国强 来源:原创
  “钱到哪里去了?是土匪抢了?教会骗了?路上丢了?乱兵抢了?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,看我今天不打死你!”看着继子汪家祥又破衣烂衫、身无分文地跑回来,气恼伤肝的汪晓山拿起屋角...

  “钱到哪里去了?是土匪抢了?教会骗了?路上丢了?乱兵抢了?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,看我今天不打死你!”看着继子汪家祥又破衣烂衫、身无分文地跑回来,气恼伤肝的汪晓山拿起屋角的毛竹扁担冲向躲躲闪闪的汪家祥。

  其实汪晓山比谁都清楚明白,在共军、“国军”反反复复争夺,土匪、教会装神弄鬼、占山为王的商城县,当货郎讨生活是刀口上添血,活下来不容易、想赚钱更不容易。汪家祥每次进山卖货都赔得精光底掉、血本无归,货款去向不明不白,早就让汪晓山窝了一肚子火。

  尤其这次,围城的共军和守城的“国军”正打得难分难解,汪家祥竟然抛下惶惶不可终日的父母妻儿,自作主张挑着货箱进山了,而且一走就是一个月,商城都解放了,汪家祥才身无分文的跑回来。这让狐疑、愤怒,又自己宽慰自己近十年的汪晓山,彻底失去了理智。

  “想不到你还是铁齿铜牙呢,你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?钱又弄到什么地方去了?今天你不交代清楚,不说个明白,我把你腿打断。”看着已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汪家祥,一会儿支支吾吾,一会儿又一言不发。依旧还是说不出一个让大家相信的理由,恨铁不成钢的汪晓山扔掉毛竹扁担,转身抄起了顶门杠。

  “不能再打了!打死打残了,我们没法向表哥表嫂交代呀!”看着汪晓山真的抄起顶门杠,老伴叶氏抛下吓傻的孙子孙女,一把抱住高高举起了顶门杠。

  汪晓山和叶氏膝下无子,汪家祥原本是皂靴河舅表哥家的孩子。战乱中,表哥表嫂养不活一群小孩,汪晓山就把七岁的老四过继回家,改名汪家祥。汪晓山和叶氏对汪家祥视如己出,倾注了全部心血和希望,不仅让他读书识字、学着做生意,还时不时让汪家祥跟着自己当货郎。在战乱中当货郎不仅要精明能干,会见风使舵、察言观色,更要需要非凡的胆色和魄力,汪晓山就是当货郎起家,他想把一身生意经和家产全部传给汪家祥。

  可汪家祥偏偏是个扶不起的阿斗,年纪轻轻,不务正业,整天四处转悠,今天进山回皂靴河种地,明天进山回皂靴河收麦,而且说走就走,谁也拦不住。皂靴河离县城不过50多里山路,步行一天时间绰绰有余,可是汪家祥一去就是六七天、十多天,碍于表哥的骨肉亲情,汪晓山并未在意,也未深究。可是随着汪家祥一天天长大,他回家走动越来越频繁,有时上午刚回县城,下午就又找借口进山。有几次,心里不快的汪晓山托老乡带口信给表哥,催汪家祥尽快回家。可表哥传回口信不是说汪家祥早已回去,就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来。

  兵荒马乱汪家祥一走半个月不知去向,汪晓山既气恼又害怕,生怕孩子有什么闪失,也怕无法向表哥交代。汪晓山两口和表哥一家商量许久,决定把杂货铺生意交给汪家祥打理,再给他娶个媳妇,这样既有事可干、又有媳妇管,既拴住汪家祥的人,又拴住汪家祥的心,结婚后再生个一儿半女,汪家祥也就收心了,老练了,两家人都不用提心吊胆、窝火生气了。

  可千算万算不如天算,有了事干,娶了媳妇,有了孩子,汪家祥依然旧习不改,不恋家、不想家、不顾家,今天背着搭带进山回家,明天又挑着箩筐出城卖货,不到三年,就把杂货铺折腾得濒临倒闭。看着自己曾经红红火火的杂货铺,如今要钱没钱要货没货,汪晓山无比愤怒和无奈。

  “养不教父之过,如今他这么不成器,我也没办法向表哥表嫂交代啊。这个家再败下去,就剩下卖房子卖我们的棺材了。”汪晓山使劲推开叶氏,瞪着眼睛吼道:“今天我把他打死了,老子给儿子收尸;打残了,老子给儿子养老。”

  “打死打残了,你一个人能养活这一大家人吗?实在不行我们还可分家啊。”看着已经气糊涂的汪晓山,叶氏不顾汪晓山的面子,死死地抱住汪晓山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分家了,他自己养家糊口,他就知道养活一家人,有多难了。”

  分家这个丢子保家的下下策,汪晓山和表哥早已商量多次,只是不忍眼看儿媳和孙子孙女一起跟着汪家祥挨饿受苦,担心汪家祥挑不起养活一家人的担子,才一直不愿意提出来而已。

  “对!分家。分,现在就分。”听着丢子保家的法子,气糊涂的汪晓山猛一下清醒过来:“带上你的妻儿,卷起你的铺盖,滚,现在就滚!从此,我不认识你,你们也不认识我,我死不用你来看,你死我也不去瞧。从此,我们互不相干。”

  吼罢,汪晓山一扬起顶门杠将旁边的椅子砸个稀烂。然后,一头钻进房屋里插上门栓,他害怕吓傻了的孙儿孙女,哭哭啼啼地喊门让自己抱一抱。

  战乱中被赶出家门的人,生不易、活不易,生活更不容易,汪家祥拿着媳妇手里仅有的一个大洋,在杂货铺对面租了两间草房,夫妻二人只能靠推石磨卖苦力养家糊口,一家四口吃糠咽菜、断炊断粮是常事。可汪家祥依旧恶习不改,有事没事还要进山,有时竟还打着杂货铺旗号,挑着箩筐四处游荡。恨铁不成钢的汪晓山看在眼里,气在心里,恨得咬牙切齿但却却无可奈何,只能气急败坏地对表哥表嫂发誓绝不原谅这个不可救药的败家子。

  1953年春,解放后的商城还有几处深山顽匪没有剿灭,汪家祥不知为何不听媳妇哀求和苦劝,又要挑着货郎担子进山卖货。几天后,摔下山崖的汪家祥被几个朋友抬回家,不久就病死家中。政府送来薄棺,在城外三里岗荒山将他草草掩埋,没有坟茔,没有墓碑、也没有冥钞纸钱。

  看着汪家祥死得不明不白,汪晓山气得一病不起,整整一个月杂货铺才重新开张。没了希望也没了失望的汪晓山,生活一下平静、平淡了许多。然而1957年深秋,汪家祥的瘸腿朋友,却突然打破了汪晓山一家人的平静。

  那年重阳,汪家祥那瘸腿朋友忽然带着一群政府工作人员来到杂货铺,在邻居围观中,将一块烈属光荣的木牌钉在了门前木柱上,将一张“光荣纪念证”郑重送到汪晓山手上。

  “汪四福是谁?他是家祥?是福儿?” 汪晓山看着光荣纪念证疑惑地问道。

  “汪四福就是家祥!他是我们游击队的交通员。”瘸腿朋友看着将信将疑的汪晓山认真地说。

  “家祥是游击队交通员?”汪晓山放下怀里的小孙女,紧紧捏着薄薄的光荣证不敢相信地又问道。

  “汪家祥是游击队最优秀的交通员,多次为游击队和解放军送情报、送大洋。”那瘸腿朋友又肯定地说。

  “他是游击队的交通员,优秀交通员。”汪晓山嘴里不住的念叨。

  攥着光荣证,沉默了许久,许久,汪晓山一把抓住瘸腿朋友的手说,“解放商城的时候,为什么不告诉我!早告诉我,他就不会被赶出家门,他的儿子也不会病死,他的媳妇也不会带恨改嫁……”

  “汪叔,其实我和家祥能看到胜利就已经很知足了。”朋友低头看一眼自己被生父打残的瘸腿说:“没有公开前,哪怕屈死冤死我们都不能说。”

  “你这个败家子怎么就这么倔,嘴怎么就这么严啊!哪怕你透一点点风声,哪怕你再编一次瞎话骗骗我们……我也不会把你赶出家门了呀!”汪晓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把光荣证紧紧按在心窝上不停抚摸着,老泪喷涌而出,在抖动的脸上四处纵横……

终审:卢成良编审:孙兰编辑:刘宏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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