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姨(小小说)——文/商城县  吴孔梅

阅读:12878 2019-06-14 17:47:55
六姨是大姥爷最喜欢的小女儿,从小就聪明活泼,长相疼人。从我母亲记事起,六姨就让母亲姊妹们非常羡慕。那年代,女孩家很少读书,六姨那时候却在县中上学,一身学生服成了那个时代的时...
六姨是大姥爷最喜欢的小女儿,从小就聪明活泼,长相疼人。从我母亲记事起,六姨就让母亲姊妹们非常羡慕。那年代,女孩家很少读书,六姨那时候却在县中上学,一身学生服成了那个时代的时尚。六姨个子高挑,皮肤红润,一头乌黑的短发,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忽闪忽闪的。春秋二季,六姨都是身着时尚的学生服,白棉绸上衣,黑色的中裙,清纯又漂亮。

 

六姨那时思想新潮,喜欢谈论国事,因为这事,从不对六姨发脾气的大姥爷还打过六姨。因为那个年代,这种话题很容易惹来灾祸。

六姨中学毕业了,和其他待嫁的女子一样,被大姥爷关在家里,绣花,学做家务。大姥爷又张罗着给六姨找婆家,城里有几家大户人家来求亲,好不让人羡慕。

平静的生活却突然间被一个逃难到来的人给打乱了。

那天,一个受了伤的年轻后生被人追捕,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闯进了六姨的闺房。正在房里看书的六姨吓坏了,她赶忙放下手中的书,用老家的毛蜡给他止了血,让他躺在她的闺床上。搜查的来了,看到年轻人面对着床里,就问六姨那是什么人,六姨不急不躁地给那些人倒水,说那个人是她男人。

等那些人走了,六姨把那个年轻人藏在衣柜里,平时吃饭,总是多盛一些饭菜端到房里吃。一晃半个月过去了,事情终于被大姥姥知道,她惊慌失措地告诉了大姥爷。那天晚上,大姥爷喊来了他几位兄弟,在屋里商量怎么办。六姨捡好了行李,要跟那个后生走。在那个年代,一个未嫁的女子要和人私奔,是一件有辱门庭的事,家族有权利处死甚至活埋。一直让大姥爷自豪的六姨,却让姥爷这个家族颜面尽失。

夜深人静时,大姥爷家堂屋里灯火通明,六姨跪在堂屋中间,那个青年被几位堂舅拧住了胳膊,等待着家法的处置。大姥姥和大姥爷坐在堂屋中间的椅子上,大姥姥不停地抹眼泪,大姥爷一声不吭。二姥爷,三姥爷,四姥爷和我姥爷分坐在堂屋两旁,询问着事情的经过。

突然,大姥姥和大姥爷从中间椅子上走下来了,跪在了六姨旁边,恳求家族放过六姨和那个青年。

几位姥爷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愿意做决定。既然大姥爷他们不愿意处死他的女儿,他们也没有必要非要处死六姨,只是要求六姨连夜逃走,对外面人说,六姨死了。

大姥爷那天拿出十多块大洋,交到六姨手里说:“你虽然是个女孩,可我把你当成男孩来养,想让你多识些字,将来找个好婆家,过上好日子,你可好,竟然做出这样丢人的事来。我和你娘舍不得你死,你走以后,我们宁愿背着你和人私奔的坏名声,苟且偷生,如果你给我们争气,在我们重逢之时,我会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,给你操办婚礼,如果你不争气,带孩子回家,我和你娘不会再见你。”大姥爷说完这些话,丢下银洋,走进了内屋,大姥姥拿出一包首饰,交到六姨手里说:“小死妮子,我和你大白疼了你一场,这本是我给你准备压箱底的嫁妆,现在给你,就算送你出嫁了。以后你要给我们争气。”

六姨抹着眼泪,不停地点头,那天晚上,大姥姥给六姨他们准备了一大包火烧馍,她和那个年轻人趁着天黑逃走了。

六姨走了两个多月后,城里巡警大队长家的公子来大姥爷家求亲,湾里人才知道六姨已经不在了。姥爷他们家在外都一致说,六姨上吊死了,草草埋了。

春夏秋冬,四季更换,大姥爷为了三个大女儿,急得也是焦头烂额,大姨夫吸大烟败光了家底,卖儿卖女,连大姨也给典卖了;二姨夫因为调戏少妇被伪县长老顾给杀了;五姨嫁给毛铺彭家的傻儿子,结婚十多年,肚子始终没有动静,丈夫傻,哪里知道保护五姨,也怪五姨的肚子不争气,五姨虽然嫁到富豪家,婆家始终也没把五姨当人待,而且还给傻五姨夫讨了两房小妾,两个小妾都十月怀胎,生儿育女了。五姨身为正房,却一直被小妾给压制着,大姥爷见身边的几个女儿不顺,心情非常低落和焦躁,他和大姥姥更加想念六姨了。

解放时,六姨已经出走十几年了,我那几位姥爷也被划成地主,大姥爷每天晚上要挨批斗。

忽然一天,有个穿着军装的女干部走到大姥爷家,跪在大门口。她正是大姥爷日思夜想的六姨。因为缺少营养,她一脸青黄色,一身半旧军服,罩在她瘦弱的身上,腰上系着皮带,显得更纤弱。看到大姥爷,她双手紧紧抱住大姥爷的腿,哭开了:“爹,爹,女儿回来了。”大姥爷顿时瘫软在门前,大姥姥听到动静,出来看到六姨骨瘦如柴,面色青黄,她也愣住了。六姨哭着喊着爹和娘,许久大姥爷大姥姥才缓过神来,一家人抱头痛哭,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。

大姥姥和大姥爷把六姨接进屋,拿出家里仅剩的一点面粉,给六姨做了一碗青菜面疙瘩,一家人说起十几年来的家庭变故。六姨说,敌人多次围剿,她两次受伤,有一次差点没命了。她把大姥爷给的银洋,大姥姥给的首饰,在党最困难的时候,都献了出来。六姨还说,部队里的姐妹团结友爱,宛如家人一样。她遇见的那个青年姓张,是党的地下工作者。两个人一见钟情,并在战场上结下深厚的感情,她也参加了共产党游击队。六姨说,那次,在她生命垂危时刻,支撑她活下来的是党组织的关怀和她的爱情,还有家中年迈的父母。她和那个青年在离开家时,就许下了诺言,一定要回来由大姥爷大姥姥给他们举行婚礼,接大姥爷大姥姥和他们一起颐养天年。六姨的话让大姥爷听得老泪纵横,不停地点头。

六姨和那个青年的婚礼在大队部举行,由公社党委书记为他们主持,婚礼简单而热闹。六姨在婚礼上说,“感谢爹和亲人们当年放我一条生路,我一直没有忘记爹说的话,今天,是我和张同志相识十几年来结婚的日子,幸福终于等到了……”

母亲说六姨结婚后,就带着大姥爷大姥姥去南阳工作去了,六姨陪着大姥爷和大姥姥过完了后半生。

我母亲常说,六姨是她姊妹几个中最有主见最有福气的一个人。听说六姨夫刚解放时就是区长,六姨则在地区医院工作,直至退休,他们一辈子都非常恩爱。

 

终审:卢成良编审:孙兰编辑:刘宏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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