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金小小说三题

阅读:12313 2019-06-14 17:51:13 作者:周明金 来源:原创
65岁的李叔与70岁张大妈是一墙之隔的邻居。李婶和张大爷都在世的时候,两家就等于多了个姓。张家的鸡常到李家吃食,李家的狗常到张家蹭饭。孩子们也一样。 一场暴雨淋倒了院墙...

 
65岁的李叔与70岁张大妈是一墙之隔的邻居。李婶和张大爷都在世的时候,两家就等于多了个姓。张家的鸡常到李家吃食,李家的狗常到张家蹭饭。孩子们也一样。
一场暴雨淋倒了院墙。倒它倒去,反正两家从没分过彼此。没了院墙,两家吃饭、乘凉时唠家常还方便些呢!
孩子们都大了,外出打工的打工去了,外出上学的上学走了。两家就剩下四个老人。
李婶做好吃的了,就站在厨房门口叫:他张大妈,别烧了,兑伙……张大妈:好——好——的应着,张大爷便掂着酒和张大妈去了。
张大妈改善生活时,也站在厨房门口喊:她李婶,别做了,一块吃吧……李婶忙不迭地应着:唉——好——李叔掂出一瓶酒也和李婶去了。
几年之后,李叔儿子娶了媳妇,添了孙女,孙女到了上学的年龄,送回来让李叔、李婶看着上学。张大爷儿子结婚了,生了个孙子,孙子大了,也送回来让张大爷、张大妈看着上学。平常两家祖孙三代一共六口人。
日子一天天不紧不慢地过着,两家如同一家。
五年前,张大爷突患脑溢血,不治身亡。丧事过后,李婶说:他爹,寡妇门前是非多,为了避免外人说闲话,咱把院墙拉起来吧!
李叔就请人把倒了多年的院墙重新拉起来。李婶和张大妈常常隔着院墙叙一些“柴米油盐酱醋茶”的生活琐事。两家的孙子、孙女依然没分你家我家。
前年,李婶得了咽癌,花了十几万也没保住性命。李婶走了,两家一个老的带个小的。孩子上学去了,两家就只有李叔和张大妈两个老人,守着偌大的院子和各自前后六间房子。
惺惺相惜。张大妈有力气活,喊李叔搭把手;李叔要缝缝补补,也叫张大妈帮忙。张大妈做了好吃的,盛一碗让孙子给李爷送过去;李叔改善生活,也盛一碗叫孙女给张奶送过来。
入冬了,张大妈老慢性支气管炎又犯了,夜里不住声的咳嗽,隔着屋山墙,李叔听到了,睡不着。睡不着就看电视,电视声音很小,张大妈还是听着了,不咳嗽也睡不着。数着狗叫了几声,又数着鸡叫了几遍。
天麻麻亮,张大妈、李叔都起来给孙子、孙女做饭,孙子、孙女吃了好上学。隔着院墙李叔说:她张奶,支气管炎又患了?!弄点药吃吧!光咳嗽也不是个事啊!我听你一夜不住声的咳嗽,真替你着急!哎……他李爷,是不是我咳嗽吵着您啦?!我听你一夜电视没断声!……没有啊!我是担心您成夜成夜地咳嗽,咳坏了身体!……唉,怎么觉越来越少了,翻来覆去睡不着!
……
孩子上学走了,李叔、张大妈,一人搬一把小椅子,一东一西坐在门前晒太阳,顺便唠嗑。
他李叔,他李婶也走两年多了,你没个烧锅的,也不算个事啊!你还年轻,有合适的,再找一个!得有个伴啊!……她大妈,你只顾说我了!她大爷都走五年了,你不也没找吗?!你还有气管炎病,得有个人侍侯啊!孩子们都在外头忙乎,也不替老辈们想想!哎——是啊!这白天还有你说说话,夜里,心里空落落的,……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?他爸走时,还叫我再找一个。这土都埋到脖子了,孩子不急,我咋说出口啊?!是的!我一个老头子,一辈子都不会洗衣、做饭,嘿嘿,这老了老了,还学会了洗衣、做饭了。孩子们只知道给钱、买这买那,他们咋知道我有多难啊!想找一个,找不着合适的,还怕孩子们反对!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!我听你夜夜电视响着,知道你心里不好受……我一听你连声咳嗽就着急,哎!要不……我跟孩子们说说,再给你找一个?!别说!别说!找不着合适的。孩子们不说我老不正经,外人还笑话哩!那算啦,你不找也好,这样天天还有人说说话,你真找了,我更孤单了!
……
不久,张大妈在深圳的儿子回来接走了孩子,也接走了张大妈。
李叔依然呆在家里,看着两家的门,喂着两家的狗。每天早起,习惯性的隔着墙喊:她大妈,今夜怎么没听到你咳嗽啊?——
只有四眼花狗在那边院子里“汪——汪——”地叫几声,算是回应。
它急着出来找李叔家的“黄黄”撒欢……
 
心病
平日里两个老人互相关心着、惦记着、照顾着。可自从张大妈的儿子接走了张大妈,李叔心里长满了草。一天无数次地打开张大妈家的大门,看看空空的院子,群起群落的麻雀。每打开一次,李叔失落一回。
望着天上的云朵向南飘去,李叔就想起去了南方的张大妈;看到树上一对喜鹊蹦上跳下“喳喳”地叫,李叔就想起和张大妈坐在门前晒太阳、唠家常的日子……越想越觉得自己孤独,越恨自己嘴笨,没有留住张大妈的人,也没能留住张大妈的心。
落寞的李叔,吃饭,没胃口;睡觉,睡不着。两眼一合,满脑子都是张大妈……过电影似的一遍又一遍在眼前晃悠。
李叔迷迷糊糊睡着了——
他李叔,你还在睡觉啊?
李叔一个激灵,翻身下床:你个老家伙!我说你恁么狠心地走了!你总算回来了!嗔怪着睁开眼满世界里找。只见张大妈家的公狗“四眼花花”和自家的母狗“黄黄”在撒欢,哪里有张大妈的影子!
李叔知道这又是幻觉。连日来,这种幻觉已经出现无数次了。
李叔终于病倒了!
李叔远在西安务工的儿子、儿媳听女儿打电话哭着说爷爷病倒了,日夜兼程往家赶。
李叔躺在床上,已经三天滴水未进了!嘴里不停喊着:她张奶,过得惯吗?他张大妈,天冷了,多加件衣裳!小心“老慢支”别患了噢!……
儿子、儿媳进门听到李叔絮絮叨叨,以为是发烧烧迷糊了。一齐喊着:爸!爸!您怎么烧成这样了啊?李叔一听是儿子、儿媳的声音,竟“哇”的哭出声来:儿啊!爸爸心里痛啊——
张大妈自从被儿子接到深圳,整日里像丢了魂。拿东忘西,丢三落四,走不宁坐不安。
儿子、儿媳以为张大妈刚到繁华的大城市,不适应,轮流请假陪张大妈。今个儿带张大妈去公园,明儿个带张大妈逛商场,后个儿带张大妈去听音乐会。张大妈前脚到,后脚就要回家,说花了冤枉钱,人也活遭罪。儿子、儿媳拗不过张大妈,只好一切听便。
回到家,张大妈要么躺在客厅里沙发上看那影视墙上挂着的70吋大背投,手里的遥控器不停地换着频道,要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静静地发呆。
儿子过来说,妈!今后这就是你的家了!需要什么?想吃点什么?你只管说。以前您为儿子受了不少苦,今后我和你儿媳要让你过上最舒心的日子!在家寂寞了,你就到广场跟那些老爷子、老太太们学跳广场舞!再不然,我请个保姆陪你唠嗑……
张大妈说,儿啊,你的心意妈知道!我这一来啊,家里你没了牵挂,你也不会再回去了!一切都丢了:祖祖辈辈的亲戚、邻居;你爷奶和你爸的坟也没人烧张纸了……
儿媳说,妈!该舍的舍了吧!以后我和你儿子抽空回去多给爷奶和爸烧点纸就行了!
张大妈竟孩子般“呜呜”地哭了:金窝银窝也不如我那穷窝!你们真要孝顺,就送我回去吧——!我梦见“四眼花花”饿得皮包骨头,孤孤单单地看家护院——!我梦见你李叔病倒了……
李叔这次确实病得不轻!
李叔儿子、儿媳请医生,抓中药,捡西药,打吊针,一点儿也不见效。儿子、儿媳要带李叔去县医院检查,李叔坚决不去。儿子、儿媳急得像热锅上蚂蚁——团团转。
李叔的病情一天天加重,嘴里不停“呜呜啦啦”地喊着:他张大妈,过年回来吗?她张奶,深圳冷吗?……儿子、儿媳才想起去了深圳的张大妈才是李叔的病因。可又怎么能联系上呢?
十几年了,来去匆匆,与邻居张大妈的儿子碰面的机会都没有,更别说互留联系方式了。只从李叔那里听说张大妈的儿子在深圳。偌大的深圳,寻找一个人,无疑是大海捞针!
张大妈日出盼日落,日落盼日出,归心似箭。头发一天比一天白得多,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得厉害。
儿子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便和媳妇儿商量:妈过不惯城市生活,就把她送回去吧!
张大妈听说儿子要送她回去,高兴得像小孩子过年似的!收拾收拾就要启程。
儿子、儿媳安置好孩子,陪着张大妈坐火车,乘汽车,两天后回到阔别两个月的家。张大妈老远就喊:他李叔,我回来了!他李爷爷,俺回来了!
李叔的儿子、儿媳连忙迎出来,拉住张大妈的手说,大妈,快去看看我爸吧!他快不行了!张大妈踉跄几踉跄,挣脱两个孩子的手,疾步向屋里奔去:他李叔——他李叔——
只见李叔“忽”地从床上坐了起来:老家伙!你可回来了!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!晃了几晃,差点摔下床来。张大妈一步奔到床边,两个老人干枯的手握在一处,眼泪只是往下种!四个孩子眼睛也泛起了朦朦的一片湿润。
而此刻窗外阳光照着的墙,一只麻雀正轻快地从这院飞到那院。
拆墙
李叔一边流着泪,一边轻轻地拍打着张大妈:你个老家伙,还真就忍心走了!走了,就没信了。害得我不想喝,不想吃,夜里也睡不着觉——老担心你在那边过不惯,担心冬天来了,你的“老慢支”又患了。一合眼,就听到你不住声地咳嗽……
抽噎着的张大妈也轻轻地捶打着李叔,嘴里一个劲地喃喃:你个老东西,你以为我愿意走啊!儿子、儿媳说是接我去享福,哪里是去享福,简直就是遭罪。去到后,我心里一直空落落的——儿子、儿媳想着法子讨我欢心,他们对我越好,我越是想到你。想到你一个孤老头子在家里日子咋过呀?——孙女上学去了,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……
我一合眼,就见你瘦得大烟鬼似的,一个人躺在墙根晒太阳。你说,我梦见你病了,你咋真就病了呢?……
说着说着,张大妈和李叔又都孩子似的“咯咯”地笑起来!
两家的儿子、儿媳知趣地退出来,来到张大妈家,四人相视而笑。
李叔的儿子说,张哥,我们弟兄常年在外勤扒苦挣,一心想挣很多很多的钱,想让老人和孩子过得好些,过得幸福些。没想到他们内心孤独,唉——
张大妈的儿子什么话也没说,瞅见门后一把锈迹斑斑的头,操起来走到院中扒起墙来。
“扑通”,“扑通”的扒墙声惊动了张大妈。张大妈颤颤巍巍回到院中制止儿子,你这是弄啥?好好的院墙拆它弄啥?
儿子说,有了这堵墙是两家,拆了这堵墙我们就是一家了!
张大妈嗔怪地说,谁说要和你李叔成为一家了?我才不想老了老了还丢人现眼哩!
站在旁边的李叔的儿子,急得直搓手,脸憋得通红,嘴张了几张,也没找到合适的话劝说张大妈。倒是李叔的儿媳妇聪明,她上前拉住张大妈的手说,大妈,大伯和我妈都走几年了,您看您和我爸多孤单啊!孙子们小,不懂事,我们又常年在外边,您和我爸遇上个伤风感冒什么的,连个递口水喝的人都没有。您让我们在外面咋放得下心呢?老年人再婚多了去了,谁爱笑话让他笑话去!我和您侄儿一定把您当做亲妈孝敬!您就答应我爸吧!
张大妈的儿媳妇也凑上来帮腔,是啊!妈,这有啥丢人不丢人的!俗话说“少年夫妻老来伴”,您和李叔做个伴,彼此有个照应,我们在外面才放得下心啊!再说了,就是九泉之下的我爸和李婶也不希望您和李叔孤单吧?
李叔躲在那边院子里听得真真的,一听这话就埋怨起张大妈来:老家伙,还拿起劲来了,不同意,你火急火燎地回来干啥?
张大妈的儿子什么话也不说,只是一个劲地扒墙。不一会儿墙被扒到一大截,张大妈便看到站在院子中的李叔,李叔把乞求的眼神递了过去,张大妈的脸哧啦一红,冲着李叔心疼地叫了起来,老东西,病没好利索,起来弄啥?还不赶快进屋躺着去!
接到圣旨般的李叔赶紧乖乖地回屋去了。张大妈也不再说什么,回到自己屋里收拾去了。四个年轻人扒墙的扒墙,搬砖的搬砖……
瓦蓝的天空不时飘过几朵白云,金黄的太阳暖暖地照着。
母狗“四眼花花”和公狗“黄黄”在追打、嬉戏、尽情的撒欢,门前的老槐树上,一对斑鸠“咕咕”地叫着正欢。
 
终审:卢成良编审:孙兰编辑:刘宏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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